这就是那个在汶川大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178小时22分钟滴水未进的马元江吗？这就是那个在救援过程中牵动亿万人眼球的羌族汉子吗？我追踪他到重庆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思绪也在不停地旋转：是什么力量创造了这一医学史上超极限生命的奇迹？
（一）
那一瞬间，随着大地剧烈的颤抖，马元江眼前晃动的窗玻璃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思维仿佛短路了几秒钟。作为四川汶川县映秀湾水力发电总厂发电部的副主任，他刚刚组织召开了一次业务交接班会议。时钟指向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正收着交接班笔记，大地震发生了。
“快跑！”马元江大喊一声，推开会议室大门，与大家一起往楼下冲。
这是一幢结构对称的办公楼，中间高7层，两边是4层。马元江当时所在的会议室，位于大楼中间的4层。楼梯上噼里啪啦往下掉着建筑碎片，他用双手护着头。猛然间，整个大楼轰然倒塌，马元江一下子被推进了无边的黑暗，失去了知觉。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整个人动弹不得。他费了很大的劲，试图拓展这令人窒息的逼仄空间，但一点用处也没有。于是，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坚持住，一定得坚持！因为你别无选择。
“还有人活着吗？”他开始在下面大声呼喊。一个熟悉的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是小马吗？”这是44岁的虞锦华大姐，马元江刚进厂时的师傅。经过传话，马元江得知有5个人还活着，不过都压在废墟里。当最上面的一个同事终于钻出去后，被压在最下面的马元江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人逃出去，就会叫人来救我们。
马元江蓝色工作服里的手机，因电池耗尽已经停止发出声响，这说明两天已经过去了。他感到自己的口很渴，渴得冒烟。上面的虞锦华开玩笑说：“我这里倒是有一瓶矿泉水呢，你想喝吗？”马元江苦笑道：“别逗我了。”
他一再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住！你才32岁，人生美好的生活才开了个头，决不能就此结束。
（二）
此刻，一队队救援大军开进了这次大地震的重灾区映秀镇。他们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搏斗，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命大营救。
最先赶到的医疗队伍，是新桥医院的抗震救灾医疗队。他们一行27人，在第三军医大学王登高校长率领下，每人肩负30多公斤的背囊，抬着药品器械，在乘汽车、坐冲锋舟之后，沿着悬崖峭壁，在飞石不断的泥泞途中跋涉了8个多小时，于14日中午抵达映秀镇。
马元江在坍塌的楼下得知解放军和武警来救他们了，获救的信心更足了。但此时外面需要抢救的伤员太多。在他的旁边，映秀小学的教学楼全部倒塌，一半多的学生罹难，受伤的学生等待急救；映秀中学的教学楼也已垮塌，救援人员正全力以赴扒废墟救人……
直到第4天之后，马元江所在的这栋塌下来的楼房才成为营救的主战场。这座楼房废墟太厚，救人的难度很大。如果过于心急，弄不好倾斜的楼板再次塌落，幸存的生命就会面临第二次灭顶之灾。攻坚战斗开始了。马元江隐隐听到上面各种器械的撞击声，他的生命燃烧着获救的希望！压在他上面的一个人被救走了，又一个人被救走了。现在，这栋倒塌的大楼里活着的生命就剩下他和虞锦华了。救援，在争分夺秒地进行。一个微弱但坚强的声音突然敲打他的耳鼓：“小马，你刚才在做梦吧？我还没出去，你怎么就说自己出去了呢？”
是虞大姐！马元江清醒过来。他努力动动身子，仍然是动弹不得。现实不是幻想，他对虞锦华说：“如果你出去了，我出不去的话，请帮助照顾我的爱人和孩子。我现在多么想和孩子说几句话啊!”此刻，马元江的妻子正在都江堰市。因为映秀水力发电总厂的总部机关在那里，他们的家就安在那里。
经过30多个小时的连续奋战，虞锦华最终将两只被砸烂的脚截断留在废墟里之后，于5月18日20点10分被山东公安消防官兵成功救了出去。此时，她已被埋148小时，也就是整整6天6夜还多4个小时。等候多时的新桥医院医疗队，立即为她进行现场急救。她告诉救援人员，楼下面还有人活着，他叫马元江。
抢救马元江的战斗紧接着打响了。可这场战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对被救者和施救者来说，都是一场生死搏斗！
首先是救援人马换班了。抢救虞锦华的山东公安消防官兵们实在太疲惫了，接替他们的是上海公安消防总队的官兵们。他们先要熟悉情况，制定营救方案。根据当时的测定，马元江所在的位置，距虞锦华获救时的位置还有3米多深，并且偏离垂直距离4米多远，里面填塞着建筑碎块。怎么个救法？大家意见出现了分歧。有的提议从上到下将废墟层层移开，这样被救者相对安全。但是，马元江被埋6天多了，已超出了一个人不吃不喝存活的生命极限。如果按照这个方案，两天之后还不一定救到人。经过各方协商，最后敲定这样的营救方案：从虞锦华被营救的地点往下深挖3.2米，再往右水平方向开凿4米左右，然后再往下打开20公分的水泥板。这样，救援人员就可探身进去摸到马元江了。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刚被救出的虞锦华得了炭疽传染病。周围的人们一下子慌了，负责抢救指挥的阿坝州指挥部当即下令将映秀湾水力发电总厂划为疫区，停止一切搜救行动，所有人员后撤消毒。马元江获救的希望霎时间变得渺茫。新桥医院救援队的专家教授们很冷静，他们判断虞锦华可能得的是严重的感染性疾病——气性坏疽，而不是通过空气传染的致命性极强的炭疽。他们派专家到有关部门核实情况，确认那个可怕的消息是误传，于是立即赶到阿坝州指挥部澄清事实。马元江的救援工作得以继续进行。
意想不到的情况又发生了：地震预测部门通知，当晚有6至7级余震发生，马元江的救援行动再次受阻。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如果再迟缓救援行动，马元江可就真的无法获救了。这时，新桥医院的救援人员来到废墟旁说：“我们坚决不走，就在这里等人救上来！”救援的官兵们受到鼓舞，他们也不愿停止营救工作。于是，在强余震的威胁下，营救马元江的行动再次开始了。
而此刻的马元江，无法知道外面发生的情况。他尽量少说话，保持体力。他知道，一个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能够顶住5天左右的时间，所以他坚信自己能够扛住这5天。事实上，他已扛到第6天了。
（三）
天气闷热，在只能容纳一个小个子救援人员的狭小空间里，上海公安消防总队的官兵们轮流上阵，挥汗如雨。风镐、液压钳等先进救援设备都用上了。救援人员每深入一厘米，自己的生命安全就多了一分危险，而马元江生还的希望就增加了一分。
距地震发生已经170多个小时了，马元江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气力。他知道救援人员正在同死神赛跑，要把他的生命抢夺回来。身旁一具同事的尸体，发出令人窒息的异味，他快昏厥过去了。突然，一股强烈的白酒味刺激了他的神经，使他神志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这酒是新桥医院救援队长徐剑铖拿来的，凭经验他判断马元江此时需要酒精的刺激，不能让他昏迷过去。
生命的希望在延伸，死神的抢夺也在加紧。洞口所有的人都在为马元江祈祷：你可要坚持住啊！
随着掘进速度的加快，马元江被抢救出来的希望越来越大。可他出来之后，由哪家医院接收呢？马元江所在的水力发电总厂领导和正实施抢救任务的上海公安消防总队救援队的领导经过商定，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新桥医院医疗队。
一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进入映秀的医疗队，二是虞锦华也是交给他们救治的，三是他们到目前为止救治的1100多名伤员无一死亡。事实上，这支医疗队最终在映秀抢救了2886名伤员，进行139台手术，没有一人死亡。
30多个小时的艰难施救，马元江就要获救啦！现场所有的人，包括电视直播前的亿万观众，一颗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20时50分，被埋在废墟里178个小时的马元江在无数眼球的关注下就要出来了。这时，几十只电筒光一齐射向洞口。一名救援人员在下面抱着他往上送，上面的救援人员抱着他往上拉。当他完全离开洞口时，现场的掌声如雷，人们的泪水奔涌……
马元江的眼睛被厚厚的白纱布蒙上，没能看见一个救他的恩人，耳朵里只听到照相机的咔咔声，眼睛能感应到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光亮。在中外地震救援史上，一个奇迹就这样出现了！
这时，新桥医院救援队的医务人员在徐队长的指挥下，按预定的方案将马元江头脚位置对调，平放在担架上，然后移到废墟旁。医生张国强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剪刀，一下子剪开他的工作服，后面的人接着进行消毒。随后3组人马进行股静脉穿刺、正中静脉穿刺，颈静脉穿刺，同时进行加压输液……马元江的脸上露出获救后的笑容，他握着医护人员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们来了，我就知道有救了。”
（四）
如果认为马元江到此为止已万事大吉，那就过于天真了。7天7夜滴水未进，这个时候他的生命比一个婴儿还要脆弱。任何一点闪失，任何一点施救措施不得法，都可能断送他的性命。
在经过现场的简单处理后，马元江被医务人员抬到1000米之外的医疗救护所帐篷里进行各种生命体征的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血压、心跳、血糖，各种微量元素都出现异常，加上他的左前臂坏死，头部和前胸、后背及右大腿软组织严重受伤，有的地方已经感染，他的生命濒临崩溃的边缘，必须尽最快速度送到位于重庆的新桥医院抢救。
21日上午8时30分，前来映秀前线检查伤员抢救工作的总后勤部政委孙大发，在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当即决定用他坐的直升机送马元江到成都凤凰山机场，新桥医院医疗队派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护送。飞机10点起飞，这就比用车运送节省好几个小时，还减轻了路途对伤员的颠簸。
下午2时40分，载着马元江的救护车拉着汽笛，从成都驶抵重庆新桥医院。院长王卫东和政委范志民率马元江特别救治小组的人员，已经做好了一切抢救准备。新桥医院，位于嘉陵江畔、歌乐山下。这个医院拥有呼吸科、心外科、胸心外科、神经外科、骨科、整形外科等8个国家级重点学科，全军6个医院专科中心，具有强大的大器官疾病综合救治能力。其第一例胸腹联体儿分离成功，标志着中国大器官疾病综合救治能力达到世界先进水平。该院还拥有18个博士和29个硕士授权点，拥有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心胸外科主任肖颖彬在内的一大批中青年专家教授。医院拥有1800多个床位，其中包括国际一流的205张重症监护病床。该院对接收救治马元江充满信心。但医护人员深知，对待这样非同寻常的伤员，不能有任何一点疏忽和麻痹大意。被送进住院部大楼18层的马元江，静静地躺在为他专门设立的抢救室里。医院成立的马元江特别专家组、特别医疗组、特别护理组、特别心理组、特别保障组、特别警卫组等7个组各司其职。经检查，他的血压偏低、心律偏快，低钾、高钠，肾脏衰竭，肢体水肿，并出现休克症状，必须接受各种生理功能的调适，等待后续的各种治疗。医院专家进行会诊后初步决定，为马元江实施左前臂截肢手术，但这要征得他本人及家属的同意。
马元江的爱人这时正带着家人在重庆躲避震灾。20日凌晨1点多，她远在福建老家的表弟打电话给她，说在电视上看到马元江被救出来了，她才知道丈夫的确切下落。后来，她远在美国加州进修的表哥也打来电话，说他在网上看到马元江已被送到重庆新桥医院抢救。她急匆匆赶到新桥医院，想尽快见到灾后久别的丈夫。
（五）
仿佛睡了有生以来最舒服一觉的马元江，醒来后提出要给妻子打个电话，好让她放心。医护人员知道他的妻子来了，但狠心地拒绝了这一要求，因为大家要让他心里有个念想，有个心理支撑。
晚上8点，根据马元江当时的身体状况，由总后勤部牵头组织解放军总医院、南京军区总医院、上海长海医院和新桥医院等全国著名医院的知名医学专家进行远程会诊，一致同意新桥医院制定的救治方案，连夜对马元江进行截肢手术。
听到要截去左小臂的消息，马元江一开始在心理上有些拒绝。他的人生正处在事业发展的阶段，担心这样一来会影响今后的事业。医务人员理解他的心情，告诉他：你的手臂已经坏死，如不截肢就会影响生命。经过短暂的犹豫，马元江同意了。
医护人员又找到站在病室外面等候消息的马元江的妻子陈颖，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医生先前特地给她拿来的食物和矿泉水她一点没用。当征求她对手术的意见时，这个快人快语的女子脱口而出：“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行。”于是，她以伤员家属的名义签了字。
手术从20日凌晨2点40分开始，进展得很顺利。医务人员凭着娴熟的医术使得马元江的左臂关节被保护下来，这对他今后安装假肢很有利。3点20分，手术结束。此刻，东方已经迎来黎明前的曙色。
半小时后，马元江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特殊的病床上，身上插着深静脉置管、足背静脉置管、导尿管、心电监护管、测肛温管等9根管子。
一勺勺大米稀饭喂进了他的嘴里，一股股暖流涌在他的心间。
妻子陈颖终于被同意与丈夫正式见面了。进病房前，医护人员嘱咐她，不能哭，以免引起丈夫的情绪波动。经历了生离死别的一对恩爱夫妻走到了一起。马元江见到妻子，眼泪夺眶而出。从未见过丈夫流泪的妻子，一下子哽咽起来：“是那么多好人、解放军、武警救了你。家里一切都好。”见马元江电子监护器上的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医护人员劝陈颖离开只呆了5分钟的重症病房。此后，她每天只有5分钟的时间同丈夫会面。
4个最有经验的女护士，轮流守护着马元江。其工作之艰苦和繁重，只要看一看那厚达105页的“护理记录”就可见一斑。但看着劫后重生的马元江一天天好起来，医护人员心里非常高兴。
5月30日，医院宣布：马元江脱离危险。第二天，他走出重症监护室。
在新桥医院一间带有接待室的病房里，笔者见到住院已20天的马元江。此刻，他的面容红润，精神很好。要不是头上和脸上还留有许多伤疤，真不敢相信他就是在这次汶川大地震中被埋在废墟里时间最长的幸存者。
马元江的妻子陪护在他的身旁，耳朵上的MP3正放着《生死不离》的歌曲。几天前，马元江朝思暮想的女儿也来到身旁，在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爸爸，你好勇敢啊！”在陪马元江到花园散步时，他走得很快，小巧玲珑的妻子有些跟不上趟。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马元江与妻子开玩笑说：“你可知道你的丈夫是一个超人？”妻子反问道：“你可知道你这个超人是谁塑造的？”
这个对话很有意味。 |
